第129章
“那几句话啊——”沈黛白净的两根捻手指着一枚铜板,伸到身前,“我这还有一枚,老先生说那么多话,真是辛苦了。” 道士单眼盯着那一枚铜板,这枚铜板真是光洁如玉,仿佛是沾了这个漂亮孩子的洁白纯净。道士伸手去接铜板,如涂了油一般的古铜色的手马上要触到孩子的手。这个时候,沈黛把手翻过来。 叮一声—— 铜板落到地上。 道士屈身去捡铜板,铜板滚转起来向沈黛的脚,他干脆爬了过去,终于抓住铜板。眼前的地上,一个黑影像是山一般罩来,头上也冷气飕飕。他抬头,正看到孩子含笑俯视他。他觉得这个孩子不对劲,可转念一想,粉雕玉琢的娃娃又能掀起什么风浪? 沈黛拉着沈夫人离开。 道士听那甜甜的声音:“阿娘,我想吃肉。我饿。” 当夜,山城之中多了一具被吃心肝、被喝干血、被吃光肉的道士残骸。也是这一夜,沈夫人将唯一的金珠穿了红线,又狠心在沈黛耳垂上用绣花针穿了个洞,把金珠坠在孩子耳下。 沈黛不喜欢这样女孩子的打扮,可阿娘喜欢,他也就默默接受了。 “金子压邪。好孩子你一定会平平安安,长命百岁。”沈夫人说完,用手指轻柔地捻去沈黛嘴边的殷红一点,“又偷吃花草汁了?你这个淘气鬼。妈妈的乖乖儿。小心肝。” 后来,沈夫人跋山涉水,历尽艰辛,带着沈黛藏身于竹林乡。 刚落脚的时候,沈夫人疲于生计,母子二人只靠她做针线过活,温饱不足,过得凄凄惨惨。沈黛吃不饱,大大的眼珠子凹在深深的两个窝里,像极了庙里墙上贴的画上的小饿鬼。 晚上,沈夫人抱着饿得皮包骨的孩子默默流泪。 沈黛只管叫一声一声叫阿娘,央她唱童谣给他听。 沈黛让沈夫人别再补那些破衣裳,该耐下心来绣一方帕子,花样就照着沈夫人从夫家穿来的那件衣裳上的牡丹绣。沈夫人一针一线密密地绣,绣了小半个月,把大城里富丽堂皇的牡丹绣得娇艳欲滴,交到铺子里,当日就换回来五斗米。 沈夫人的绣工渐渐被人所知,许多乡内的乡绅慕名来找她给出嫁的女儿绣嫁妆。母子两人的日子这才渐渐好起来。沈黛随着沈夫人辗转于一户又一户人家。绣嫁妆,短则半年,长则两三年,他们就寄宿于不同的下人住的屋子。虽然,他们还是会受不少人的白眼,可到底不再挨饿。 沈黛终于又胖了些,结实了些,主人家见这孩子钟灵毓秀,便总把家里的一些杂事交给他,多是些跑腿传话的小事。想让他做别的,孩子却不认字,派不上多大用场。沈夫人的工钱只够母子二人吃饱穿暖,旁的诸如读书认字,是断断没有余力的。 苏子云:宁可食无肉,不可居无竹。无肉令人瘦,无竹令人俗。 最穷的地方却产最雅的竹。 竹林乡唯一能与外界通商的紧俏品便是竹雕器物。稍有钱的商户雇了乡内唯一懂得些法术的几个道士,一批批往外界运竹器。 这一年,沈黛十四岁,随母在竹林乡最大的财主家里帮工。这大户姓苏,专贩卖竹器。苏大掌柜总是自夸,全欲界没有哪一个铺子能比得上苏生记。欲界中的大人物若是想要一件竹,必不远万里派人入巫山花天价来苏生记买。 今日,苏生记又要交付一件精品竹器,听说那买主从金陵城来,三个月前订货,把雕竹的模子送来,三个月后的今日来取货。 苏大掌柜说买主脾气怪,不爱说话,除了百两黄金为酬劳,只有一个要求——越少人知道这笔买卖越好。 三个月前,是沈黛从那个客人手里取的模子。那个客人没和他说一句话,负手站在碧纱屏风后面,只留一个颀长的背影。那东西装在匣子里,就孤零零放在桌子上。沈黛取了匣子,走出屋子,本来想看看匣子里是什么东西,可恰逢沈夫人喊他吃晚饭,他就没看匣子,直接交给了苏大掌柜。 三个月后,竹器完成。仍是由沈黛将货交还买主。沈黛掂了掂匣子的分量,比上次取来时重了许多,看来模子和货物都被装在里边。 沈黛捧着长竹匣穿梭在苏宅后院。 沈黛已走过一条幽深的小径,前面是全竹林乡唯一的寿山石群,苏掌柜不远万里从太湖运来的,用它们来给他并不大的后院贴一点金,他时不时都要带友人来欣赏一番,彰显他的阔绰。 假山群有个黑黢黢的山洞,洞后是一条直通前院的捷径。 沈黛钻进山洞的一刻,就察觉洞里有人。 一股又酸又烈的酒糟味扑面而来。 “哐当”一声—— 沈黛手上的竹匣子被打落在地。 沈黛被醉醺醺的男人压在身下。 这个气息沈黛很熟悉。 第一次的时候,他被那双大手扼住脖子,惊恐地大叫,却只换来粗重的两道耳刮子。他已经懂了,他反抗,只会让对方更兴奋,他的脖子会被掐得更紧。从那次开始,脖子成了沈黛最敏感的地方,只要稍稍被人一触碰,他就会尖叫出来。可后来又过了好多次,沈黛学会了沉默地压住那一股直灌脑门的冷战,忍着厌恶,迎合男人的施暴。 那是宅子的主人苏大掌柜。 他喜欢男人——年轻的男人。越年轻,越喜欢——最好是沈黛一样的孩子。每次喝醉酒,他就来找沈黛。